放榜那天,县一中门口挤满了人。
红纸榜单贴在文化路边的墙上,风一吹,哗哗地响。
谢俊驰把半瓶冰红茶塞到我手里,说咱俩不合适,我连本科都悬。
他转身跟朱雅楠说笑,又回头问我到底去哪。
我抬头看着对面的省城大学录取栏,报出四个字。
他脸色刷地白了,嘴角还僵着。
周围突然静了。
口袋里的成绩条早被我攥出了汗,那个数字,我谁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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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六月的青阳县热得像蒸笼。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啦转,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。我趴在课桌上做最后一套理综卷,后背的汗把校服洇透了一大片。
同桌郭初夏用胳膊肘碰我,说谢俊驰又跟朱雅楠去竞赛培训了。我嗯了一声,笔没停。其实我知道,这已经是第三次了。
谢俊驰是我对象。
高三上学期在一起的,算起来也就大半年。
他成绩好,年级前二十,人长得干净,说话也体面。
我成绩也不差,但最后一次模考,我妈病情加重,我请了三天假去省城医院陪护,缺考了。
吕老师后来让我补考,但没算进年级排名。朱雅楠是课代表,收成绩单那天,她看了我一眼,笑得挺甜,说彩英你缺考可惜了,这次题简单。
我没当回事。
我妈许秀珍得的是肾病,好几年了。
这半年突然严重,医生说必须手术,拖不过夏天。
我爸宋忠跑长途货运,一个月回来两趟,每次回来都瘦一圈。
我妈住院的钱,有一半是跟亲戚借的。
我每天放学先去医院。病房里消毒水味重,我妈手上扎着针,还惦记着让我带课本。她说彩英,妈这病不碍事,你好好念,别分心。
我嘴上应着,夜里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做卷子。省城医院的走廊比青阳县医院的宽敞,但灯是一样的白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谢俊驰来看过一次。
提了一箱牛奶,在病房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。
我妈客气地让他坐,他说还要回去上晚自习,就走了。
那天他穿的是新买的运动鞋,白色的,在病房里显得特别亮。
我妈说,这孩子有心。
我没接话。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,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,嘴角带着笑。手机那头是谁,我当时没问。
后来郭初夏告诉我,朱雅楠在朋友圈发了张竞赛培训的合影,谢俊驰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都比着剪刀手。发布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。
那天晚上,谢俊驰跟我说他在学校自习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最后锁了屏幕,接着做英语完形填空。有些事,问出来更没意思。
离高考还有二十天。吕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,递给我一张纸。是最后一次模考的空白卷,让我抽空做一遍,她给我批。
我做了。分数出来那天,吕老师看了我半天,说了句,宋彩英,你藏得够深。
我没说话。其实我从来不藏。我只是没机会说。我妈病着,我爸在路上,谢俊驰忙着跟朱雅楠竞赛。谁有空听我说成绩。
那张补考卷子,我考了年级第三。吕老师把成绩录进了系统,但没往班级群里发。她说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,等高考完再说。
我说好。
从办公室出来,我在楼梯拐角碰见朱雅楠。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看见我,脚步顿了顿。彩英,她喊我,声音脆生生的,你补考考得怎么样?
我说还行。
她哦了一声,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走了。
那天晚上谢俊驰给我发消息,问我在医院还是学校。我说医院。他回了个哦,然后说朱雅楠今天问他,我是不是打算报省内的专科。
我盯着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锁了屏幕。
窗外病房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。我妈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我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膝盖上。有些话,说了又怎样呢。
02
我妈的手术定在了七月九号。放榜是七月八号。
这日子是吕老师帮我算的。她说完还补了一句,彩英,你妈这手术不小,你放榜那天别太激动,稳着点。
我说知道。
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查分那天,我是在医院楼梯间打的电话。查分热线打了两遍才通,报出准考证号的时候,我手抖得按错了两次。
分数出来,我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,攥着手机,半天没站起来。
全县第三。够省城大学。
我第一个电话打给我爸。
他在高速服务区,背景音里全是货车发动机的轰隆声。
他听完,沉默了好几秒,才说,闺女,爸知道了。
你妈那边先别说,等她手术做完。
第二个电话打给吕老师。她听完,声音里压着笑,说宋彩英,我就知道。然后她顿了顿,说,你填志愿的事,自己拿主意,学校这边我帮你兜着。
我说谢谢吕老师。
我没给谢俊驰打电话。
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我妈,她精神还行,拉着我的手说,彩英,妈这病拖累你了。你要是考不上好学校,妈心里过不去。
我说妈,你别想这些,先把手术做了。
她笑了笑,眼角全是皱纹。她说你从小就有主意,妈放心。
我攥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她的手很瘦,指节粗大,常年做家务的茧子硌着我的掌心。
第二天我去学校填志愿。
谢俊驰在走廊里堵住我,问我想好报哪没有。
我说省城大学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你别闹,你那个模考成绩,省城大学够呛。
我说我补考成绩吕老师给你看过吗?
他说没有。
我说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够呛。
他脸上的笑收了,说你什么意思。
我说没什么意思,我报省城大学。
他看了我好一会儿,说宋彩英,你别赌气。你要是报省城大学,万一滑档,连省内的学校都上不了。
我说我心里有数。
他脸色不太好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说随你吧。
填志愿那天,我在电脑上输入省城大学的代码,点了确认。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朱雅楠那天也在机房。她坐在我后面两排,中途站起来倒水,经过我旁边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我没抬头,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我的屏幕上。
我关了页面,打开扫雷。
她走了。
晚上谢俊驰给我发消息,说朱雅楠告诉他,我志愿填得挺高。他问我到底怎么想的。
我盯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:你信她还是信我。
他过了很久才回:你别这样,她也是关心你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再回。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。我妈在病床上翻了个身,轻轻咳了两声。我赶紧站起来给她倒水。她迷迷糊糊地说,彩英,几点了,你睡吧。
我说就睡。
那一夜,我躺在陪护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有些事想不通,有些人看不清。但路是我自己的,谁说什么都不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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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高考前最后一周,学校放了假,让学生自己复习。我没回家,每天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看书。我妈心疼,让我去图书馆,我说这儿安静。
其实走廊里不安静。护士推车的轱辘声,病房里的咳嗽声,隔壁床家属的说话声,混在一起。但我不在乎。书上的字我全看得进去。
谢俊驰来过一次。提了袋水果,在走廊里站了会儿,问我在哪考试。我说一中本部。他说他在二中。我说哦。
他犹豫了一下,说彩英,你志愿的事,要不还是改改。省城大学真的悬,你要是滑档,你妈这边也受不住。
我说你关心我妈,还是关心我滑档丢你人。
他脸色变了,说宋彩英你怎么说话呢。
我说我怎么说话你心里清楚。
你竞赛培训跟朱雅楠去了三回,回来没跟我说一句。
你朋友圈里她发的照片,你俩比着剪刀手,我也看见了。
你信她不信我,志愿的事你连问我一句都没有,直接替我定了性。
他张了张嘴,说我跟朱雅楠就是同学。
我说我没问你跟她什么关系。我问你信不信我。
他没说话。
走廊里安静了十几秒。然后他说,你变了。
我说我从来没变。是你没看过我。
他走了。水果留在走廊的长椅上,我没动。后来护士过来问是不是我的,我说不是。
高考那三天,我住在学校宿舍。
我爸专门请了假回来陪考,每天早上骑电动车送我去考场。
路上他一句话不说,到了地方就拍拍我的肩,说闺女,去吧。
我点点头,进了考场。
考完最后一科,我走出校门,看见我爸在树荫下等我。他手里拎着瓶矿泉水,瓶身上全是汗珠。他说考完了?
我说考完了。
他说走,去医院看你妈。
电动车在县城的马路上跑,风吹过来,带着路边槐花的味道。
我坐在后座上,靠着我爸的背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
好像这半年攒的所有力气,一下子全用完了。
到了医院,我妈精神挺好,问我考得怎么样。我说还行。她说那就好。然后她拉着我的手,说彩英,不管考成什么样,妈都高兴。
我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,假装看窗外。
窗外是县城的傍晚,天边一片橘红。楼下的梧桐树上,蝉叫得正响。我攥着我妈的手,心里想,分数出来的那天,我一定要第一个告诉她。
04
考完到放榜,中间隔了半个多月。
这半个多月,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。
我妈的手术费还差一部分,我爸把货车卖了,换了辆旧的,跑短途。
他说短途能顾家。
我没说什么。他头发白了不少。
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。我在医院楼梯间打的电话,查完分腿都是软的。全县第三,够省城大学。
我蹲在楼梯间里,捂着脸,没哭出声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我爸。他听完,沉默了好几秒,说闺女,爸对不住你,你考这么好,爸连个好点的学校都供不起。
我说爸,省城大学学费不贵,我能拿奖学金。
他说行,爸砸锅卖铁也供你。
第二个电话打给吕老师。她说宋彩英,你争气。然后她顿了顿,说你志愿填的省城大学,稳了。
我没给谢俊驰打电话。我想等等。等我妈手术做完,等一切尘埃落定。
但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,有些事等不到了。
七月七号,放榜前一天。我在医院陪我妈,她精神还行,拉着我说了很久的话。她说彩英,妈要是下不了手术台,你跟你爸好好过。
我说妈你别胡说,小手术。
她笑了笑,说妈知道。妈就是想说,你从小就懂事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妈有时候心疼。
我说我没事。
她说谢俊驰那孩子,妈见过,心不定。你别太当真。
我没说话。窗外天已经暗了,走廊里的灯亮起来,白晃晃的。我妈攥着我的手,慢慢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翻出手机。谢俊驰的朋友圈最新一条,是三天前发的,配图是一杯奶茶和两张电影票。没有文案。
照片角落里,有一只涂了粉色指甲油的手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膝盖上。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。天快亮的时候,我做了个决定。不管明天发生什么,我都要体体面面地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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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七月八号,放榜。
青阳县一中门口,早上八点就围满了人。红纸榜单贴在文化路边的墙上,一张接一张,从校门口一直铺到马路牙子。风一吹,纸边卷起来,哗哗响。
我到的时候,谢俊驰已经在人群里了。他穿着件白T恤,站在朱雅楠旁边,两个人在说什么。朱雅楠笑得前仰后合,手搭在他胳膊上。
我走过去。郭初夏跟在我后面,小声说,彩英,你看见红榜了吗。
我说还没。
谢俊驰看见我,脸上的笑收了收。他走过来,手里拎着半瓶冰红茶,递给我。我接了,没喝。
他说彩英,我跟你说个事。
我说你说。
他看了一眼朱雅楠那边,又转回来。他说咱俩不合适,你连本科都悬,我马上要去省城师范了。以后圈子不一样,还是分开吧。
冰红茶在我手里,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我没说话。
他可能觉得我没听明白,又补了一句,你别多想,我也是为你好。
我说嗯。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。他回头跟朱雅楠对视了一眼,朱雅楠抿着嘴笑,低头看手机。
周围人来人往。有人在红榜上找自己的名字,有人打电话报喜,有人在哭。吵吵嚷嚷的,像菜市场。
谢俊驰往红榜那边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对了,你到底去哪。你那个分,省内的专科应该够吧。
我抬起头。我看向文化路对面。省城大学的录取栏贴在最边上,红纸黑字,远远的,但看得清。
我说,省城大学。
我的声音不大。但周围突然静了。
谢俊驰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嘴角还翘着,眼睛却直了。朱雅楠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,动作停在半道。
郭初夏在我身后,轻轻啊了一声。
谢俊驰盯着我,过了好几秒,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。他说,你说什么。
我说省城大学,录取了。
他脸色刷地白了。是真的白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旁边有同学凑过来看红榜。有人喊了一声,省城大学栏里有宋彩英!
哗啦一下,好几个人围过去。我站在原地没动。谢俊驰还站在我对面,他的白T恤被汗洇湿了一块,贴在胸口。
朱雅楠慢慢站起来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碎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谢俊驰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人群里有人问,谢俊驰你不是说你对象只能上专科吗。
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谢俊驰的脸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白。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往红榜那边走。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。拨开人群,站到省城大学录取栏前面。
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。很长,很重。
然后他回过头,隔着人群看我。他嘴唇在抖,说,宋彩英,你什么时候查的分。
我说六月二十五号。
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
我说你问过我吗。
他站在那儿,白纸黑字的红榜映在他脸上,衬得他脸色特别难看。他身后的朱雅楠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钻进人群里,不见了。
我低下头,拧开手里的冰红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有点苦。
06
谢俊驰冲到红榜前的时候,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。
他站在省城大学录取栏前面,手指点着我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宋、彩、英,三号,青阳县一中。
他看了很久。旁边有人推他,说让让。他没动。
魏玉梅是这时候到的。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,手里撑着遮阳伞,从人群外面挤进来。她一眼看见谢俊驰站在红榜前,脸上的笑就收了一半。
她走过去,说俊驰,你站这儿干嘛,你名字在师范那边。
谢俊驰没回头。他指着红榜上的名字,说妈,宋彩英,省城大学。
魏玉梅愣了一下。她凑近看了看,脸色也变了。她说怎么可能,她那个成绩。
谢俊驰突然转过头来,眼睛发红。他说她补考考了年级第三,她一直没告诉我。
魏玉梅张了张嘴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谢俊驰一眼,说那又怎么样,反正你们已经分了。
谢俊驰没说话。他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谢寿生是最后到的。他从人群外面挤进来,看见老婆儿子都站在省城大学栏前面,先是一愣,然后看见了我的名字。他脸色也不好看。
他是中学老师,懂行。省城大学是重点,他儿子差三分,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然后拉着魏玉梅往后退,说别站这儿,丢人。
魏玉梅甩开他的手,说谁丢人了。她看着我,脸上挤出个笑,说彩英啊,阿姨之前说话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
我说阿姨,你说什么了。
她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她之前跟谢俊驰说过的话,我全知道。
郭初夏的姐姐在谢寿生学校当会计,魏玉梅去学校找谢寿生那天,在走廊里跟别人说的话,一句没落,全传出来了。
她说宋彩英家里那个条件,妈还病着,拖累一辈子。
我说阿姨,我没往心里去。真的。
她张了张嘴,被谢寿生拉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有人过来拍我的肩,说彩英你真行。有人拿着手机对着红榜拍照。我站在文化路边上,树荫遮着头顶,蝉叫得震天响。
郭初夏跑过来,攥着我的胳膊,说彩英,你太厉害了,你看见谢俊驰那个脸没有。
我说看见了。
她说朱雅楠刚才在那边哭了,好几个人围着她问。
我没说话。我看着马路对面的红榜,风把纸边吹得卷起来,我的名字在省城大学栏里,红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谢俊驰还站在红榜前面。他一个人,白T恤皱巴巴的,背影有点驼。他没回头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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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谢俊驰是在下午堵住我的。我从医院出来,去学校拿档案,刚走到校门口,他从传达室旁边走出来,拦在我前面。
他眼睛还是红的,但比早上冷静了些。他说彩英,我们谈谈。
我说谈什么。
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你明明考这么好,你为什么要瞒着我。
我说你问过我吗。从模考到填志愿,你问过我一句吗。你妈跟别人说我拖累你,你站在旁边听着,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。
他张了张嘴,说那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。
我说那是你妈,你没办法。
那我妈病着,我又能怎么办。
我瞒着成绩是因为我妈要手术,我怕她激动。
我不告诉你是想等尘埃落定。
可你呢,你等过吗。
他低下头,脚在地上蹭了蹭。他说彩英,我错了。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。我改志愿,我复读一年,我考省城大学。
我说你改不了。录取都结束了。
他说那我去省城师范,你在省城大学,两个学校就隔一条街。
我看着他。他的白T恤上还有早上冰红茶淌下来的印子,头发乱糟糟的。这个人在我面前站了快一年,我好像今天才看清他。
我说谢俊驰,早上是你提的分开。你说我连本科都悬,你说圈子不一样。现在你知道我考上了,你又说重新开始。你把我当什么了。
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。
你信朱雅楠,不信我。
你妈说我拖累你,你不吭声。
你竞赛跟朱雅楠去了三回,回来跟我说在上自习。
这些事我都记着,我只是没说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他说你都知道。
我说我不瞎。
吕老师这时候从校门里出来,手里抱着个文件夹。她看见我们,脚步顿了顿,走过来说,宋彩英,你的档案。
我接过来。吕老师看了谢俊驰一眼,说谢俊驰,你也在这儿。正好,有件事跟你说清楚。
她打开文件夹,抽出一张纸。是最后一次模考的年级排名表。宋彩英,第三名,旁边标注着补考两个字。朱雅楠,第二十七名。
吕老师说,朱雅楠告诉你宋彩英缺考掉到专科线,是不是。
她没告诉你宋彩英补考考了第三。
她也没告诉你,她自己在办公室偷看了宋彩英的补考成绩单,然后把话反着说给你听。
谢俊驰盯着那张排名表,手在抖。他说吕老师,你说什么。
吕老师说,我说你被人骗了。
你自己也不动脑子想想,宋彩英高一高二都是年级前二十,她妈生病之前,她哪次掉出过前三十。
你信一个朱雅楠,不信跟你处了半年的对象。
谢俊驰的脸白了又红。他攥着那张排名表,指节嘎嘎响。他说朱雅楠她,她为什么要这样。
吕老师说,你说呢。
谢俊驰没说话。他把排名表叠起来,塞进口袋里。然后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说彩英,我真的错了。
我说我知道你错了。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。
我拿着档案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他伸手想拉我,我侧身躲开了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最后慢慢垂下去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很低,说彩英,对不起。
我没回头。
08
我妈的手术是在七月九号做的。早上八点进的手术室,下午两点出来的。医生说很顺利,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。
我爸在手术室外面蹲了一上午,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。我扶着他,他拍了拍我的手,说闺女,你妈没事了。
我妈转普通病房那天,谢寿生来了。他提着一篮水果,站在病房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他说彩英,你妈好点没有。
我说好多了,谢谢谢老师。
他说别客气。然后他顿了顿,说俊驰那孩子不懂事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
我说谢老师,我没跟他一般见识。
他叹了口气,说彩英,叔今天来,还有个事。
俊驰想复读,但家里拿不出钱。
他那个分,省城师范也能上,就是差了点。
叔想问问你,你要是认识省城大学的人,能不能帮俊驰问问,能不能转学。
我看着谢寿生。他是中学老师,一辈子体面,现在站在病房门口,背有点驼。
我说谢老师,转学的事我帮不上。省城大学不是我家开的。
他脸上的笑僵了僵,说叔知道,叔就是问问。
我说谢老师,你回去吧。我妈刚做完手术,需要安静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水果篮放在门口,走了。我爸从病房里出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果篮,拎起来放到走廊的长椅上,说谁拿来的谁拿走。
下午魏玉梅也来了。她没进病房,在走廊里拦住我,塞给我一个红包。她说彩英,阿姨之前说话不好听,这个你拿着,给你妈买点营养品。
我没接。我说阿姨,我妈的营养品我买得起。
她说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犟。
我说阿姨,你之前说的话,我一句都没忘。你说我妈拖累我,你说我家条件不好。现在你儿子想复读,你来找我。阿姨,你觉得合适吗。
魏玉梅的脸涨红了。她把红包攥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高跟鞋在走廊里咯噔咯噔响,走到拐角处停了停,最后还是走了。
郭初夏后来告诉我,谢俊驰真的没去复读。谢寿生拿不出复读费,魏玉梅又不肯低头跟亲戚借。他最后报了省城师范,九月十号报到。
朱雅楠在放榜后第三天就离开了青阳县。
郭初夏说她去南方打工了,走之前谁也没告诉。
她那个篡改成绩的事,吕老师在班上没公开说,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。
我妈出院那天,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。我爸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,拆开看了半天,然后递给我。他说闺女,你看,省城大学。
我接过来。通知书上印着我的名字,宋彩英,录取专业是汉语言文学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新生奖学金,一等,八千元。
我爸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,说八千块,够你一年学费了。
我妈坐在床上,精神好了很多。她接过通知书,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字,没说话。但我看见她眼角湿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病房陪我妈。她睡着了,呼吸很平稳。我坐在窗边,把通知书翻开又合上,合上又翻开。
窗外是青阳县的夜,远处有零星的灯光。
我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,想起半年前在医院走廊做卷子的自己,想起在楼梯间查分时手抖得按错键的自己,想起放榜那天站在文化路边报出省城大学的自己。
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。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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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九月一号,我去学校拿档案和团关系。吕老师在办公室等我,桌上摆着一摞材料。她说彩英,都齐了,你点点。
我点完,说谢谢吕老师。
她看着我,笑了笑。她说宋彩英,你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学生,也是最让人心疼的。你妈的事,家里的事,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难字。
我说没什么好说的,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她说你这种性子,以后到了大学,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。别什么都自己扛。
我说知道了。
她送我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高一新生还没报到。
经过高三教室的时候,我往里看了一眼。
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黑板上还留着高考倒计时的字样,最后一天写的是零。
吕老师说,对了,谢俊驰昨天来拿档案了。他让我跟你说句话。
我说什么话。
她说他说,他从来没有问过你,是他的错。
我没说话。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九月了。
吕老师又说,朱雅楠的事,她家里人来学校闹过一回,说她被人骗了。她妈在办公室哭,说女儿在家哭了好几天,非要出去打工。
我说哦。
吕老师说,我跟她妈说,你女儿改别人成绩单的事,我没往上报,已经够对得起你们了。
我点了点头。这些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
从学校出来,我在文化路上走了一段。县一中门口的红榜早就撤了,墙上干干净净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,飘下来几片。
我站在放榜那天站过的位置,看马路对面。
省城大学的录取栏早没了,换成了一张驾校广告。
那天谢俊驰站在这儿,脸色刷白,嘴唇发抖。
朱雅楠站在这儿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我想了想,掏出手机,翻到谢俊驰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他发的,问我到底怎么想的。我没回。
我打了几个字,想了想,又删了。然后把他的聊天框左滑,点了删除。
有些话不用再说。有些路,各走各的。
回家的路上,郭初夏给我打电话。她说彩英,你什么时候走,我去送你。
我说九月八号,早上七点的火车。
她说行,我去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看着县城的天。九月的天很高,云很白。路边的桂花开了,香味一阵一阵的。
我想起我妈出院那天说的话。她说彩英,妈这病拖累你了。我当时没说话,现在想起来,其实谁也没拖累谁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我妈手术成功,我考上省城大学,我爸的货车跑短途能顾家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,在放榜那天,把我推开了。
10
九月八号,青阳县火车站。
我爸帮我把行李搬上车厢。一个旧箱子,一个蛇皮袋,里面是被褥。我妈缝的布包装着通知书和奖学金证明,我背在身上。
我爸站在站台上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他说闺女,到了给爸打电话。
他说钱不够就说,别省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。他的手很重,拍在肩膀上,沉甸甸的。
火车快开了。我上了车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我爸站在站台上,隔着玻璃看我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深。
我冲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。
就在这时候,我看见站台另一头有个人。白T恤,牛仔裤,站在柱子后面,往这边看。
是谢俊驰。
他没过来。就站在那儿,手插在兜里,肩膀靠着柱子。隔着半个站台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火车动了。
车轮碾过铁轨,哐当哐当地响。
站台慢慢往后移,我爸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谢俊驰还站在柱子旁边,没动。
白T恤在人群里晃了晃,然后被挡住了。
我把头靠在窗户上。窗外的青阳县往后退,楼房变矮,田野变宽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稻田上,一片金灿灿的。
我从包里摸出那个布包。我妈缝的,蓝色的棉布,针脚很密。里面装着通知书和奖学金证明。我把布包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火车往前开。省城在三个小时之外。
我知道,有些人在这一站下车,有些人在下一站上车。
谢俊驰在站台上,朱雅楠在南方某个工厂里,吕老师在青阳县一中的办公室里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。
我的地方在省城。在那个我从六月二十五号就知道自己会去的地方。
火车穿过隧道,光线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,远处的山影影绰绰。我睁开眼睛,把布包放在膝盖上,慢慢拉开拉链。
通知书上,宋彩英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拉链,把布包抱在怀里。
火车继续往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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